吉米.伯納多《伏光行:犬狼時分》Jimmy Beunardeau《Taïwan Entre chien et loup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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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地方,我們只是去探索、認識;有些地方卻會在不知不覺間帶來內在深處的轉變,甚至改變我們觀看、感受,以及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方式。台灣對我而言,就是這樣的地方。
我年復一年地回到這裡,如同重返一個深愛的地方。但對我而言,這不僅是一次次的重返,漸漸地,我也在這裡辨認出一處內在空間,一片屬於自己的私密地景,我的根仍留在法國的佩爾什(Perche),而在台灣這座島上,我內在的某些部分重新組合,以另一種方式生成,或許也漸漸達成了某種和解,而我的觀看方式,也在兩地之間的往返中慢慢成形。
這項創作始於新冠疫情期間,在台北的城市邊緣,當時,我住在一處靠山的僻靜地方,那裡是城市與山林的交界,城市向草木延伸,卻始終未完全消融其中,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、社會的連結都受到擾動,戒心也悄悄滲入日常。每到傍晚,我便出門,走上好幾個小時。低落的情緒逐漸籠罩著我,而相機讓我得以將那股幾乎要把自己封閉起來的力量,轉化為對外在世界的關注,這些漫遊的行走時光孕育了這項至今仍在持續的創作。
在那些白晝漸漸退去、卻尚未完全消失的時刻,我彷彿在其中感受到某種與自身不安相呼應的東西,卻也感受到一種新的開放與感受世界的可能,我必須接受,不必看清或理解一切,而是讓事物自然地向我靠近。
「犬狼時分」(Between Dog and Wolf,源自法文 entre chien et loup)指的正是這樣的時刻:我們已無法清楚辨認眼前所見,熟悉的事物變得難以捉摸,現實也隨之搖曳。這個書名所指的,不只是一天中的某個時段,也是一道可以相互滲透的邊界,一種逐漸滲透到我觀看世界方式之中的感知。
我在這片游移的邊界上拍攝台灣,因為對我而言,這似乎最能貼切地表達我所感受到的這個國家,它不是充滿異國情調的背景,也不只是一座城市舞台,而是一個潛藏著各種張力、留存著過往痕跡,充滿等待與交界的空間。此時,街道漸漸空了下來,彷彿懸在那裡。霓虹、燈籠、櫥窗與人造光暈不只是照亮世界,也讓它微微偏離了原本的樣貌。它們勾勒出身影,將某些動作從周遭環境中分離出來,讓轉瞬即逝的景象浮現。城市空間本身,也彷彿在荒置與守望之間、日常與虛構之間游移。
然而,這一切都未經擺拍,奇異感原本就存在於我所遇見的場所與情境之中。有時,我在其中重新遇見了電影裡令我著迷的某種特質:一個場景能讓一個世界逐漸浮現,卻不將它封閉在既定的意義之中。我深受一些電影導演的影響;對他們而言,光從來不只是照亮情節中的動作,也揭示了空間裡道德的、情感的,乃至近乎形而上的質地。在台灣,店面、亮著燈的房間、樓梯間,以及一扇扇明亮窗戶點綴其上的建築立面,彷彿早已蘊藏著無聲的戲劇。我的照片始終繫於親身遇見的事物,但有時看來,它們又像是游移於紀實與夢境之間。一切都在那裡,依然可以辨認,卻彷彿有什麼已經悄悄偏移。
這份不安,也來自公共空間與私密空間之間彼此滲透的邊界,在台灣,這始終令我思索,一扇敞開的門、店舖深處一間亮著燈的房間、距街道僅幾步之遙的日常家務動作:私領域露出一角,內部的生活向外延伸。從城市的公共空間望去,我們瞥見他人生活的片段,卻無法確知,對方的私密領域究竟從哪裡開始,自己的目光又該抵達何處。這些交界讓我駐足。它們帶來親近的感覺,同時也隱約透露出那些仍然無法觸及的部分。
在這樣的創作中,我在意的不只是氛圍,儘管氛圍是作品可見的血肉,我更在意的是,它能讓什麼浮現?在密集之中,仍有一種孤立感;那份孤獨並不張揚,而是瀰漫著,既存在於人,也存在於地方。身體的靠近並不會消除生命與生命之間的距離;有時,反而使那距離更加可感。數百扇窗戶中的一扇亮著燈,讓我們隱約察覺有人在那裡,卻對那個人幾乎一無所知。台灣當然是一座島,但在我看來,這份島嶼性始終不只限於地理上的現實,它也讓我想到每個人自身的島嶼性:我們心中都帶著一座島,有時隨波漂流,即使彼此近在咫尺。
這份距離,與我對台灣及台灣人的深厚情感並存,也與我在此建立的連結、這座島在我生命中逐漸占據的位置並存。當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張沉默的臉、一處無人的地方,或陰影中的一道身影上時,這些情感也流淌其中,它讓我願意留在那些無法立刻理解的事物身旁。隨著我對這個國家越來越熟悉,我也漸漸學會去愛它那些我仍無法完全理解的部分。
面對書中不時出現的動物,我同樣感受到那份親近與未知。牠們與我們生活在相同的街道、相同的邊緣地帶,各自的活動路徑與需求和我們有所交會,卻又不盡相同。於是,在犬與狼之間,又浮現了另一個問題:我們每個人內心沉睡的動物性,以及我們與共享同一片土地的其他動物之間的連結。牠們的警覺,以及保持距離或尋求接觸的方式,讓我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。牠們的存在,也讓我們重新思考如何占據這些空間、如何在其中尋求庇護,以及如何接納其他生命,或將牠們拒於門外。
一次次走過這些地方,我也開始留意其中留存的事物,留意那些保存在當下、卻未必能被清楚讀懂的痕跡。一面建築立面、一件物品、一處被閒置的空間,都可能讓人感受到時間的厚度,而我對那段時間的認識,終究只是其中一部分,台灣的歷史,就這樣伴隨著我的目光,連同它的斷裂、承繼,以及仍然懸而未決的一切。我並不試圖在影像中尋找對這段歷史的解釋,而是尋找共鳴、微弱的漣漪,在持續運轉的生活之中,感覺到有些什麼,依然存留於牆壁、生活習慣與沉默裡。這層時間的縱深,也讓這些地方更添一份難以捉摸的氣息,彷彿眼前的一切,始終不會向我們展露全貌。
我希望讓這一部分保持開放,不為人與動物賦予過於明確的敘事角色,也不將影像固定在某種意義之中,彷彿它們所能訴說的,僅止於此。我的攝影並不是為了解開謎團,而是讓謎團的存在更加鮮明。我希望觀者能像走進一處陌生的地方那樣走進影像,帶著尚未確立的方向感、自己的想像、記憶與不安,容許自己稍稍迷失,並在一張影像與下一張之間,走出屬於自己的路徑。
因為,說到底,這或許正是我從一開始就在尋找的:試著理解這個國家如何悄然改變我的觀看方式,它如何改變外在與內在、集體與私密、歷史與感受,以及可見之物與那些始終隱於陰影中的事物之間的界線。最初那些獨自漫步的時光,經過這些年,逐漸成為我與周遭世界建立更深連結的一種方式。《伏光行:犬狼時分》留下了這段歷程的痕跡,以及那些仍在不斷浮現的提問。如同暮光中的萬物,形貌尚未完全確定,直到它們漸漸隱入夜色之中。
